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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板肋與重瞳

小說: 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      作者:馮唐

陜西和山西的農民兄弟在外表上很難分,但我有個訣竅:陜西的手巾把兒朝后系,山西的手巾把兒朝前系。

課還在上,語文課。那個班主任語文老師病了,對外宣稱是被我們氣的。膽囊結石,膽管結石,要住院做手術。我和張國棟認為是她的詩才太盛,但是表達能力太差,郁積在胸,變成了膽囊結石和膽管結石。張國棟還說,語文老師做完手術,應該把取出來的結石留著,可能有法力的,磨成粉沖服,能治心煩。我說,還是把結石粉倒進一瓶鴕鳥墨水里,鋼筆灌了這種墨水,下筆就是《夢游天姥吟留別》。

代課的語文老師是個男的,和數學老師一樣,有個碩大的腦袋。他的大腦袋總讓我想到學校對面的“步云軒”。

步云軒號稱是家古董店。西漢的銅雀,東漢王莽的“一刀平五千”,女人的景泰藍鐲子,包金戒指,劣等的青田石,八毛錢一張的宣紙,泥貓泥狗,仿鄭板橋的竹子,情人卡,賀年卡,沖洗相片,公用電話……什么都有,仿佛代課語文老師的大腦袋。店主是個精瘦老頭,留山羊胡子,張國棟說他有仙氣,劉京偉說他是傻逼。店主喜歡張國棟,有一次偷偷送給張國棟一個岫玉環,說是明朝的,粗糙但是有古意。他跟張國棟說,行房的時候,套到根部,高潮迭起。店主重復了幾遍“高潮迭起”,張國棟問,什么是行房?為什么要高潮迭起?后來張國棟拍電影,管廣泛存在在北京的、像步云軒店主這樣的人,叫做北京的文化沉淀。

代課語文老師仗著他的大腦袋,精通中國文人的傳統絕技:牢騷與胡說八道。比如講到中國知識分子,一定會講自己當右派時受的迫害,說他曾一度想自殺,跳到河里喝了兩口水,覺得不好受,想了想,又上了岸。比如講賀敬之的《回延安》,至少要講當時青年去延安,主要目的是逃婚。比如講公子重耳時,至少要講重耳的板肋與重瞳,板肋就是排骨中間沒肉,連成一塊。重瞳就是一只眼睛里有兩個瞳仁,天生的四眼,很嚇人。如果講臺下的女學生們聽得入迷,雙手托腮,腮幫子白里透紅,語文老師還要講起重耳像女人珍視她們****一樣珍視他的板肋,時常撫摸,他逃亡的時候,有個國君趁他洗澡的時候偷看了一眼他的板肋,重耳隱忍退讓,當時什么也沒說,等得勢當上晉國國君之后,找了個借口把那個國君干掉了。

代課語文老師在文革當中受過迫害,腰被打出了毛病,講課的時候,得坐著。可是講得興起的時候,也會站起來,把黑板擦往講臺上清脆地一拍。

“今天講賀敬之的《回延安》以及李季的《王貴與李香香》。我對八百里秦川有一種莫名的向往,去年找個機會去了一趟。真跟電影里演的似的:一條黃土路,一個漢子趕了輛驢車,一條腿盤在車轅上,另一條腿在車邊晃蕩著。車后邊歪著他的婆姨,紅襖綠褲,懷里一個娃,吮著娘的奶不松口……陜西和山西的農民兄弟在外表上很難分,但我有個訣竅:陜西的手巾把兒朝后系,山西的手巾把兒朝前系。”

從窗戶吹過來的風已經略帶一些熱力了,窗外的樹葉也仿佛吸飽了春天的雨水,在陽光下泛出油油的綠意來了。代課語文老師的嘴還在不停地動著,仿佛在滿足自身的一種生理需要。他的嘴豐腴而紅潤,保養得很好。還有眼鏡,很厚,側著光看去,一圈圈的,仿佛二筒,“奶罩。”我想。

我真的有點累了,在我的感覺中,我可以聽見語文老師說出的每一個字,可每一個字落進我耳朵都成了一個詞:“睡覺。”

我幾乎要完全閉上的眼睛里只有身邊的朱裳,一條深藍的仔褲,一件淡粉的夾克。頭發是昨晚或今早剛洗的吧?束頭發的布帶子系得很低,布帶以上的頭發散散地覆了半肩。

“也算是她陪著我睡了一覺兒吧。”我這么想著,安心地閉上眼睛。

眼睛再被鈴聲逼得睜開,已經是課間了,教室一片混亂。

愛念書的幾個人像往常一樣,屁股和椅子緊緊地吸著,復習上課記的筆記:“陜西,手巾把兒朝后。山西,朝前……”

鼻孔黑黑的男生對著同桌的眉眼傻笑:攤上新來了批水洗布的褲子,褲型不錯,想不想一同去看看?

幾個臭小子繞著桌椅游走玩耍,互相拍打對方的身體以示友好:又過了一節課,你是否感覺幸福?

另外幾個人躲在角落里****地笑著,一定是把教導主任編進了新近流行的黃色笑話,教導主任也不知是上輩子做的什么孽,這輩子落在這幫對解析幾何、柏拉圖和《肉蒲團》一樣精熟的學生嘴里。

“困了?”朱裳沖我使勁兒睜著的眼睛一笑。

“餓了。”

“還有一節課就可以吃飯了。”

“豬食。”

“別自己罵自己呀。”

“食堂的飯,人吃不進去,豬吃了長肉,不是豬食是什么?”我忽然一個沖動,想請朱裳去吃小館,喝幾杯小酒,卻生生把嘴邊的話咽進去了。仿佛嘴里有口痰,卻找不到地方吐,只好含在嘴里,等痰的咸味變淡再生生吞進肚子里。“還立志當采花大盜呢?扯淡。”我暗暗罵了自己一句。

“不過下節是數學課,你如果好好聽一下,或許會沒食欲的,也許不餓了。”

“你說要是哥倫布有個數學老師,他能發現新大陸嗎?不能細聽,聽多了許多欲望都會沒的。不僅食欲,興許連春夢都沒得做了呢。”

“臭嘴。”

“對了,你昨天晚上有沒有做夢呀?別誤會,不是指春夢,書上說女孩很少做春夢的。什么都行,五點鐘左右。”

“好像睡得迷迷糊糊,沒什么夢。噢,對了,又鬧貓了,可能是五點吧,天剛有點亮。大公貓就在窗臺趴著,眼睛綠綠的,一張大臉,好像還是個笑模樣,嚇得我把燈拉開了。”

“……后來呢?”

“貓走了。”

“我……真的餓了。”

“這么著吧,你中午吃我帶的吧,我回家,下午的政治課本忘在家里了,正好要回去拿。就這么定了。”

“多謝了。我中午吃什么?”

“清炒蟹粉,還有雜七雜八的,撿昨天的剩菜。”

“吃不了怎么辦?”

“使使勁兒嘛。要不,分張國棟點,你們倆都太瘦了,硌眼睛。”

“心疼我們了?心疼我多些還是心疼張國棟多些?”

“沒有。正巧輪到我出板報了,正要請你們倆寫點東西呢,書上的東西不是太長了就是沒法看。先賄賂賄賂你們。”

“窮文富武。文人吃飽了先想的一定是抱姑娘而不是寫文章。不過,這或許是請客的真實目的呢。”

“臭嘴。”

又一聲下課鈴響,前排的小個子男生抱著這比自己腦袋還大一圈的飯盒一個箭步躥了出去,直奔食堂,仿佛抱著炸藥包義無反顧奔向敵人碉堡的董存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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